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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韓國女團當道的2023年,反思性慾展演的《噪・慾》

2024/02/01


撰文/顏采騰音樂文字工作者、畢業於台灣大學哲學系,現就讀台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碩士班



這檔獵奇、充滿殊異性的實驗音樂演出,突然點醒了我關於韓國女團的一些事……


身為一位表演藝術、尤其是古典音樂圈內的文字工作者,我其實一直有件羞於承認的事:我在去年(2023)成為了韓國女團「飯(fan)圈」的一員。在周遭——包含同儕朋友、家教學生、網路社群,甚至是音樂系教授——的耳濡目染下,我漸漸變得愛看女團們的舞台、偶像的直拍Fancam、韓團綜藝如葉舒華的「Workdol」,也下載了Weverse(直播互動平台)。我被這些外貌完美、唱跳俱佳、魅力四射的女愛豆給深深吸引,然而卻不知為何,我總是不太願意和他人提起這件事。


之所以提到這件事,是因為我在11月中旬偶然看了一檔小型的實驗音樂節目,並突然被點醒了有關女團的一些事——它和韓國流行樂沒有直接關聯,也並不帶著明顯的社會批判意識,卻間接地、有意無意地直指了韓國女團的核心機制,揭開了她們光鮮魅力背後的另一面。這檔節目是由潘巴奈、黃雅農、周芯、黃懿德等聲音/肢體藝術家共同創作的《噪.慾》(Nosire),基於這個「猛然醒覺」的經驗,它成為了2023年最令我驚喜的一件作品。


獵奇、狂躁、女性性慾的顯化


和賞心悅目的女團舞台不同,《噪.慾》是那種狂躁、緊繃、露骨甚至充滿獵奇的作品,觀演經驗絕對稱不上舒適。我們看(聽)到潘巴奈不止地喘息顫抖,將氣息與身體抖動化作韻律,一次次模擬了自慰高潮;黃雅農瘋狂追逐麥克風——陽具的象徵——又隨意把玩,在潘巴奈衣內磨蹭、靠近音箱,引發多樣的噪音;周芯與黃懿德分別在小提琴與大提琴上狂亂地拉奏,形成同樣挑逗曖昧的聲響。這些聲音與動作雖然使人害臊,卻絕不是要勾起觀者的性慾,相反地,它是將這些禁忌的、不可展示於公領域的性挑逗、性反應與性行為等,經由音樂聲響赤裸地呈現,藉以顯化女性平時受到壓抑的性慾。


除了顯化女性的性慾,她們也探討了社會對於女性的規訓、馴化及其相關的精神病態。相比於樸素的服裝、簡陋的佈景,舞台上存在一個極搶眼的符號:一雙高尖的高跟鞋。演員們一下子相互逼迫彼此穿上,一下子又彷彿隨著高跟鞋起舞;一時之間,潘巴奈甚至張口將之咬起,陶醉地舞動身姿,這就最深刻地呈現了,女性如何矛盾地、精神自虐般地享受又掙扎於社會的價值體系。


《噪.慾》的另一個特色,也在於她們肯認了自身技藝與身體的歷史,並將這些歷史拼貼地、拆解式地融入作品,形成一種不整合(disintegrating)的、充滿殊異性的聲音景觀。例如,周芯與黃懿德出身西方音樂科班,她們碎片式地穿插演奏蕭士塔科維契《第二號華爾滋》、貝多芬《大賦格》等古典音樂片段,抗衡著噪音的混亂無序;黃雅農出身國樂,加入了多段民俗色彩濃厚的嗩吶演奏;潘巴奈則回溯了自身的阿美族群文化,在作品尾聲輕吟了一段古調,象徵性地和解內心與外在的衝突。


女團與原欲經濟


看著這些獵奇的表現,我突然思索:一樣是全員生理女性的陣容,一樣是音樂與身體的結合,一樣都圍繞著情/愛/慾,為何韓國女團會跟《噪.慾》有著天差地遠的呈現?難道只是「流行音樂 vs. 劇場實驗」的差異嗎?於是我突然察覺:韓國女團,究其根本是文明社會壓抑原欲、系統性地規範慾望腳本、加諸禁忌的一種形式。


以表演的身體而論,女團的舞蹈首先已經是形式的、風格化的模組。雖然每首歌曲各有編舞(choreography),但大多是以爵士舞、Hip-hop、Popping等成熟舞風為基底,前者尤其強調了胸、腰及臀部的線條律動,相輔相成於K-Pop產業規範的女性體態;而且,歷史性地看,從三代女團(如Girl's DayEXID)的性感風、四代女團(如BLACKPINK)強調的「Girl Crush」(編註:女力、帥氣、自信,使女粉絲產生仰慕與崇拜)及情慾自主開始,性感或性挑逗的動作已經明顯或暗示地融入舞蹈,化為一種昇華的(sublimated)、被包裝了的情慾展現。因而,透過被包裝的性慾,女愛豆們也就心照不宣地成為眾人投射愛慾的客體(看看五代團愛豆的「女友感」MV……)。可以說,韓國女團是最深刻結合商品經濟與欲力經濟(libidinal economy)的文化工業形式。


與之相反,《噪.慾》的創作邏輯則是「由下而上」,不套用任何形式化、風格化的身體,而是直接從自身的身體歷史、身體的性慾呈現出發,一腳踩進慾望禁忌的管制區,因而揚棄了任何壓抑性慾的可能性。如此赤裸裸、直白、極端的呈現,也才讓我意識到,原來平常的「女團經驗」是如何地壓抑。這也大概解釋了,為什麼我一直難以向自己及眾人肯認追星的事實。


孤絕的藝術,遙遠的理解可能


再從大一點的視角來看,《噪.慾》作為前衛的音樂實驗,它真正帶給我有如上世紀現代藝術的,以孤絕怪異形式對抗整個異化世界的強大底氣。它是如此地怪異且露骨,和主流的音樂形式相疏遠,以至於能夠直指社會禁忌,戳破流行藝術的內裡;同時,它對於社會禁忌的「踰越」(transgression),如同巴代伊(Georges Bataille)所述,又是如何彰顯著禁忌本身的存在。它同時軟弱無力,又堅持地和世界抗衡,這樣的辯證性,在當今高度學術化、專業化的實驗音樂體系中已經少見。


一部作品之所以能帶給人真正的驚喜,就在於創作者足夠敏銳,能夠捕捉人們的想望、潛意識或其他幽微思慮,能夠回應社會當下的脈動、趨勢甚至是集體病態,代替我們指認心中的困惑與潛抑,讓我們被理解、被梳理。即使是最分殊的問題,都有被照亮的可能。對我來說,《噪.慾》就是這樣的一部作品。


本文作者|顏采騰

音樂文字工作者。畢業於台灣大學哲學系,現就讀台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碩士班。2023年度表演藝術評論台駐站評論人,2019-2021年獲國藝會「表演藝術評論人專案」補助。專長為音樂批評、音樂哲學、批判理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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